蒋青英上班都是步行，也许是准时出门的缘故从来不曾迟到过，但她甚至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生活几乎就只是在研究所和公寓之间来来回回，不压抑，也不烦闷，仿佛她生来就要如此生活似的。在脚被眼镜碎片扎伤的第三天晚上，蒋青英就告知周源，明天她可以去上班了，周源自是以万般理由阻拦她，还拿小狗做威胁，于是翌日早上，行程决定是去配眼镜。

顾佳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的消息，赶在两人出门前过来强硬说要带蒋青英去一家非常专业的医院配眼镜，她认识那里的院长，不仅仅是童叟无欺，还达到了妙手回春的程度，夸得好像去那里配眼镜就能恢复视力继而丢掉眼镜。死皮赖脸，蒋青英被她拉上了车，本打算把周源关在车门外，却被周源抢先一步大马金刀地坐了进去。

医院是市里几家三甲医院之一，周源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医院方面早被知会做好了所有准备，看到顾佳忙前忙后的不亦乐乎，也不禁觉得蒋青英之前过得健健康康也有很大部分有她的照顾。尽管周源心里没多少怨恨，可顾佳当然还是对他横眉怒目，不予理睬，那晚自食其辱后她就琢磨什么时候可以找回场子，在那之前都得好好准备妥当，不再妄然出手。

配眼镜很快，还不及花在来的路上的时间，而顾佳的存在也让医院方面不敢做多余动作，程序搞定，便通知了下午来取眼镜。出来医院，顾佳像是干了件伟业洋洋自得，不住朝蒋青英邀功，又好说歹说地把她载到郊外的公园里玩。周源奇怪总在她身边如影随形的赵如锦去哪了。

大城市里从市区来到清净的郊外可以说是件浩荡的工程，来回也许一天就没了，当三人抵达那座享名远近的原始公园，天上的太阳也到了正中。这个时节算是初冬，在市区里还不是很冷，在郊外这里却十分寒冷，尤其当临近水边，那冰凉的湿气刺骨而来，顾佳冻得直跺脚。然而旁边的蒋青英怡然自得，下了车后面不改色地看起风景来，周源很怀疑她那一身衣服的厚重是因为里头隐藏着自动调节温度的仪器。

自称是原始森林公园，其实，也不过是占地大一点的森林。

蒋青英不答应往森林深处走，三人下车后就顺着山路随便逛着，附近有些零零落落的住宅区，据说再深入点还有村子，倒不会显得荒无人烟。应当说，游玩这种公园的最佳时节是春夏秋，冬天是最不适宜的，冷，而且没有多少风景可看，安静的植物天地中一片颓败，偶有几株常青的倔强生命，也远比灵气的动物来得无趣。如果在下雪时过来，可能还有点景色。

顾佳今天穿着件灰色的大衣，围一条白色的长围巾，里头的衣服并不多，身材显露出来，勾勒出女人的纤细，脸蛋冻得发红，真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周源转头看看蒋青英，脸色如常，皮肤白皙红润不见受冻的痕迹，裸露的手自自然然地垂在身侧，他忽然感觉穿得这样厚实些才好看。没多久，顾佳强烈要求撤退。

路上碰到个老农，周源笑问有什么好玩的去处，老农热情地指向远处说那边有几座连在一起的山，山上有庙宇道观，挺灵的。

闻言顾佳来了精神，挽住蒋青英说道：“英英，你看你最近这么倒霉，要去拜拜神仙佛祖，求他们保佑保佑才行！”

“下次吧，青英的脚还没完全好。”周源说道。

“多难得才来一次啊，英英你要上不去，我背你上去，说什么也要去求一个保佑！”顾佳蛮横说道，拉扯蒋青英的胳膊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车子的主动权在顾佳手上，周源现在也拗不过她，三人一路绝尘驰聘过去。

顾佳乐呵呵说后备箱里零食多多的有，不用担心温饱问题，看来今天是早有预谋的。看着不远，实际上还得花些时间才能抵达。二十来分钟后，山上的建筑渐渐真切起来，一条水泥铺就的盘山路曲折而上，又分支成两条去往不同方向。在山脚下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竟是有着停车场，尽管稀稀落落的远未停满，但名车豪车不在少数，可知山上那些庙宇的知名度也是不低。

“要爬山呢，先得吃饱，有力气了才好攀登！”顾佳笑着拍拍手，打开后备箱，只见满堂的小零食，五颜六色缤纷无比。

吃得饱才怪了。周源拿了包莫名其妙的东西吃起来，对身边的女人说道：“青英，先找个地方吃饭？”

“等会去山上吃！”顾佳擦嘴道，“饿不死你。”

“那饿到青英怎么办？”周源反问。

“这里不是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吗？”顾佳指着他，“你嘴里的又是什么？”

“零食怎么吃得饱。”周源说道，兀自往嘴里倒东西。

“你真是没脑袋，刚刚我都说了，山上有饭吃！”顾佳哼道。

这时蒋青英说道：“周源，你别担心，佳佳说在山上有饭可以吃，她不会骗我们的。”

顾佳叉腰大笑：“看到了吧，本小姐的信誉值千金！”

“你就有千斤。”周源翻白眼，吃了点东西肚子里舒服了，摸出烟想点一根，猛然惊觉两个女人都直直盯住自己，一时间动作就继续不下去了。

“老想着抽烟，肺里肯定黑得跟煤炭一样！”这话自然是顾佳说的。

蒋青英也来说：“吸烟对身体很不好的。”

“我，我只是觉得这烟盒好看想看看而已。”周源立刻把烟塞回去，又打开一包零食，颇为不爽地咀嚼。

聊了一阵，各自吃了些东西，顾佳便带头去爬山，兴致高昂。这市区外的地方空气自然是很不错的，深深的吸一口，清新凉爽，正是那钢筋混泥土森林中缺少的。周源走在蒋青英身边，略有些担心，可走了一阵后发现她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心情很好，便也放下心来。

再往上，山腰部分开始就变成了石阶，除了中间部分被踩踏得光亮干净，石阶的两头都多少长着青苔落有尘土，年代大概久远。蒋青英抬起脸，一道青松横过石阶上方，枝叶墨绿，树干硬朗，根处停着块大青石，横卧遥指东西，刚好能歇脚，爬登到这里也累了的顾佳啊啊怪叫着扑过去，也不管身上衣衫地躺倒在青石面，不过青石似乎常有人停驻，倒也不算太脏。

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

山中无尽日,寒尽不知年。

隐约隔世。

周源见蒋青英站着未动，便笑说：“青英也去坐一坐吧。”

“英英过来，周源你就别想了！”顾佳叫道。

蒋青英只是摇头，看着松枝出神，却也不知是看松还是望天，呼吸绵长。

歇了一阵，继续往上走，蒋青英的体力出奇的好，走到这半山腰处也不显得累。前面有岔道，往后的山路九转十八弯，也不知各自通向何处，然而顾佳貌似懂路，挽住蒋青英就指着左边说：“咱们先去那边玩！”

“那这边又是去哪里的？”周源问。

“你自己去看不就知道了？”顾佳哼道。

周源自讨没趣，不再说话地慢悠悠跟在后头。接下来的山路难走许多，加之前面的路途疲累，这时总觉得走一步也要花大力气，所幸拐过几处弯后便看见了楼房的身影，再加把劲，也就到了。是处隐在山中的道观，不大，两间古屋，两间小平房，围着一块篮球场大的空地，崖边不出所料地摆放一尊大鼎，四平八稳，风吹雨打不动，满满香火。一名老道姑站在观前微笑，周源以为这是所谓观主，但她后面又走出一位年轻些的女道士，也有三四十岁，来到顾佳面前笑盈盈说话。

总觉得没有想象中的世外高人模样。

这里其实还有一些上香火的人，三两成对，也不高声喧哗，一切平平淡淡，烟烟渺渺。蒋青英来到这里后就更加安静了，听从顾佳的安排，一起走进观里。周源跟随进去，里头昏暗，几尊雕塑隐漫在烟雾中，更多的光线来自于角落的一盏煤油灯，墙壁是黄泥臼成，不知用什么材料画有两条龙，似是黄色，又好像是暗红色。蒋青英接过一把香，在煤油灯里点上，双手握香和顾佳并排站在供台前敬香，看到地上几个软垫周源还以为她们要跪下，却是惊讶看到被顾佳两脚给踢开。这到底是敬神还是不敬呢？

“给山神爷也上几支啊。”周源说道。

“用你教吗？”顾佳瞪他一眼，分出三支敬给山神像。

“青英，有没有许愿？”周源凑过去。

蒋青英眨眨眼睛，轻声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顾佳肯定是在祈祷明天不用上班。”周源笑道。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就只有你能办到！”顾佳转过身来面对他，“你今天不用上班吗，又偷懒！真是好吃懒做。”

“陪青英也是我的工作。”周源笑道。

“滚，陪英英是我的工作，你哪里凉爽滚哪里玩去！”顾佳说道，挽住蒋青英往外走。

“周源。”蒋青英忽然开口道。

“嗯？”被点名的男人立即竖起耳朵，难得一次被主动喊出名字。

“你也烧一柱香吧。”蒋青英说道。

“没问题。”周源做出放心的手势，十分愉快。顾佳哼哼：“瞧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鬼才保佑他。”

“有鬼保佑也是好的。”周源笑道，取了一把香拿火机点着，挥掉香头的火，走到中央位置闭上眼睛，香火举过头顶祭拜。姿势真专业，回头张望的顾佳撇撇嘴，这家伙以前肯定是当过神棍的。